（一）
「你想要什麼聖誕禮物？」你問你的老婆。
「9999朵玫瑰。」冬月睜大的眼睛發出閃亮的光芒，說道。
「是聖誕節耶，不是情人節啊，小姐。」你的眼框充滿著鈔票飛舞時的淚水，說道。
「我知道啊。」冬月說道：「就是因為這樣才浪漫啊。」
——
你早就察覺到冬月怪怪的了。你們已經結婚五年了，愛情早就消失了。或許妳們選擇繼續陪伴在彼此身邊只是因為有個伴，也可能只是單純的習慣。你們不想要有小孩，也沒有打算買房子，兩個人的錢都是自己賺自己花，對未來沒有什麼特別的計畫。你們想，或許就這樣一輩子平凡的過下去吧。
但是，從半年前開始，冬月就經常往外跑，直到半夜才回家。你也不是特別的在意。畢竟感覺早就沒了。只要冬月有回家就好了。偷吃在現在這個社會早就習以為常了，只要冬月沒有把一些奇怪的病傳染給你，你也不是很在乎是否自己已經綠光照頂這件事了。當然，你也不想為了這種事情吵架。
但是，冬月往外跑的情況沒有持續太久。兩個月前，她就恢復正常了。
你問道：「妳怎麽最近都這麼早回家？」
冬月說道：「因為春花不跟我們出去玩了。」
你也不知道春花是誰，當然也不是很在意，所以沒有繼續問下去。
可是你們之間到了上個月開始發生了一些奇怪的變化。說是你們之間可能有點奇怪，主要是你發現冬月開始有一些奇怪的舉動。
像是上個月的某一天，你下班回家，坐在沙發上看電視。冬月突然走到你身旁，一直看著你。夫妻之間互相看本來就很正常，畢竟在這間小房子，也只有兩個人。可是那天冬月就這樣一直看著你一個小時，你被她看到頭皮發麻，渾身發癢，極度不自在。終於你忍不住說話了。
「你想幹嘛？」你問道。
「我在想你什麼時候要約我出去啊。」冬月答道。
約？約什麼約啊？你心裡面想著，到底是在約什麼？你問道：「妳是說什麼時侯一起吃晚餐嗎？」
冬月說道：「好啊？你想去哪一家餐廳呢？」
你說：「看妳想吃什麼就吃什麼吧。」
冬月拿出手機開始查餐廳，說道：「那我自己挑一家訂位囉。」
這樣看起來，雖然不太奇怪。只是約個時間吃晚餐而已。但是，到了一起吃晚餐的那天，你下班回到家，隨便換了一件襯衫，和一條牛仔褲。到了約定時間，自己先到了餐廳的門口，冬月卻沒有出現。你拿起手機打了電話給她。
冬月在電話那頭說道：「你直接去了？你怎麽沒有來接我？」
這太奇怪了。下班到家的時間不一樣，況且你下班回到家換衣服的時候也沒看到冬月。你只好回家，看到冬月穿著一身你從來沒見過的黑色洋裝，身上還飄出一股你沒聞過的香水味，她還花了妝，連髮型都變了。
你說道：「快點走了，都過了預定時間了。」
冬月還是坐在沙發上。
你又催促了她一次。冬月才開口說：「你怎麽都不牽人家。」
你立刻牽起她的手。你看到冬月紅著臉開心的笑了，你的心也跟著撲通的跳了一下。你有多久沒有看過冬月這個表情了？只有剛開始交往的前幾個月，你才看過冬月臉上出現這種讓人心動的表情。或許，你在提到結婚這件事情的時候，可能也是因為想繼續看到冬月這個可愛的表情，才讓你想結婚的。但是，經過了半年的熱戀期之後，你就很少看到冬月有這種表情了。更不用說五年的婚姻生活中看到這個表情的機率有多低了。
你們兩個到了餐廳的時候，已經過了訂位等待的時間了。不過，好心的服務生還是立刻幫你們找了位置。只是這個位置有點擠。但是，冬月的表情看起來並不在意。而且，一路上還一直緊緊握著你的手，握到手心都出汗了。
你們各自點了餐，在用餐的過程中，冬月像是第一次約會一樣，滔滔不絕的講著自己的事情。你有一搭沒一搭的回應著。大多數的事，你早就聽過了。可是冬月不知道是已經忘記了，還是刻意的又重新說了一次。
之後，每隔兩三天，冬月就會又開始做出相同的舉動。坐在你的旁邊問你，什麼時候約她。每次冬月都會穿上不同的衣服，換不同的髮型。都是紅著臉，配上那個讓你心跳的笑容。而且，不論你說要做什麼，即使是到7-11喝咖啡，又或者是到公園散步等等，她都願意，並且接受。
你們好像又回到當時熱戀的時候。就連做愛都好像是第一次一樣。冬月羞澀的表情，瞇著眼睛，將雙手環著你的脖子。
過了甜蜜的一個月，到了十二月，你照往年一樣直接問她，她想要的聖誕禮物是什麼。她的回答卻讓你感到不知所措。
（二）
你在聖誕節到前又向冬月確定了一次。冬月用著像鋼鐵般堅硬的語氣，說道：「對呀，我就是要9999朵玫瑰。」
一開始，你覺得你和冬月又回到了那種戀愛的感覺。但是，時間久了，你有點不耐煩了。你不是不喜歡那種感覺。老實說，你可能比冬月更享受那種感覺，每次約會，每次做愛都好像第一次一樣。而且，不管你說什麼，冬月幾乎都無條件的答應。但是，你總覺得哪裡不對勁。已經是五年的夫妻了，早就已經沒有戀愛的感覺了，一開始你覺得很新鮮，甚至很新奇。但是，每週兩次的約會已經比你在和冬月談戀愛時的約會次數還要多很多，你幾乎喪失了自己的時間。你有很多自己想做的事情。但是，你也無法抗拒冬月的邀約，因為冬月這突如其來的改變，可能是冬月為了讓你感受到再次擁有戀愛的感覺所做的改變，你不想讓她失望。你也因為冬月的改變而改變，你們之間變得關係更密切，距離也拉近了。幾乎沒有爭吵，雙方都為了彼此而付出。這不就是你所想要的嗎？
你想起冬月之前說過的話：即使是結婚之後，你們還是要保持和結婚之前一樣。不要失去愛情。
但是，結婚之後，你為了冬月和你們組織的家庭。你更加努力的工作。為的是擁有一個真正的家。你們租了一間大的房子，買了車子。但是，你們之間確實少了什麼。你開始為了給冬月更好的生活，用物質填滿了你們的生活。但是，你們卻越來越像是陌生人一樣。一起生活變成了一種習慣。做愛變成了例行公事。而吵架變成了你們之間唯一溝通的方式。最後，你們之間達成了協議。不再爭吵，但是卻變成了完全陌生的兩個人，一起在同一個空間內生活的兩個互相獨立的個體。
你想起你們結婚之前的承諾。但是，你沒有做到，冬月也沒有抱怨。你覺得你辜負了冬月。所以，當半年前冬月每天晚上跑出去玩，你也沒有說什麼。這讓你有更多的時間，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。當然，你也不是很在乎婚姻是否出了什麼問題。你可能自信過剩，覺得你們的婚姻會一直持續下去，就這樣平淡的過完一生也不錯。
但是，冬月一直處於這種狀態，讓你有筋疲力盡的感覺。莫名的壓力，讓你有的時候不敢回家。你開始逃避冬月。沒有加班卻告訴冬月你要加班，然後一個人在馬路上漫無目的的走著。到了，十一點你回到家。發現冬月穿著睡衣坐在沙發上等你。她沒有露出任何失望或者不耐煩的表情。而是滿臉笑容的歡迎你回家。這讓你感到有點惱怒。你不知道為何生氣。
「為什麽妳不問我怎麽這麽晚才回到家。」你洗完澡之後，問道。
「你下班會不會累？」冬月問道：「要幫你按摩嗎？」
「我不需要按摩，我沒有加班，我在街上亂逛。」
「嗯，那你逛的還愉快嗎？怎麽沒有找我一起去逛？」
「我就是不想找妳啊。每隔兩三天就找我約會，我們都已經結婚五年了。」
「你不喜歡這樣嗎？我以為你喜歡。」
「我沒有不喜歡，但是我有一點厭煩了。結婚之後就應該要有結婚的樣子啊。」
「結婚是什麼樣子？」
你被冬月的問題考倒了。你一直以為結婚之後的樣子，是否就是冬月認為的樣子？你從來沒有問過自己這個問題。結婚之後，不代表兩個人應該更親密嗎？結婚之後，兩個人不就從情侶變成了親密夥伴嗎？
「可能是我做的不夠好。我希望結婚之後，還是可以保持戀愛時的樣子，畢竟我們沒有小孩。」冬月說道。
「……」你沒有說話，過了一陣子，你說道：「沒有，是我做錯了。我把一切認為是理所當然的了。愛情應該是沒有期限的。是我自己讓愛情過期的。」
你走向臥室，躺在床上。冬月走進房間，躺在你的身邊。你還是不懂自己為何生氣，你又想回到用吵架代替溝通的模式。但是，冬月注視著你，這五年冬月的樣子並沒有太大的改變。她仍是你結婚前那個可愛的模樣。
今天你們沒有做愛。睡前，你問了一句：「我不知道為什麽我想生氣，可是如果我生氣的話妳會怎樣？」
冬月轉頭看著你，說道：「我會安撫你啊。」
「為什麽？」
「不為什麽，我只是不希望你生氣。」
「到底妳怎麽了？妳是不是撞壞腦袋了？之前一直抱怨我不是一個好老公，然後，說我都加班不理妳。妳到底怎麽了？」
「我也不知道我怎麽了，我只知道你在我的眼裡是全世界上最好的男人。我只想對你好。」
（三）
宣告命運的聖誕節總算還是到了。你當然沒有準備9999朵玫瑰。你們在前一天晚上約好在附近的公園交換禮物。你先到了，今天晚上有點冷，你看著公園的樹上圍繞著一圈圈的小燈。公園的正中央有一顆兩公尺高的聖誕樹，有很多情侶排隊在聖誕樹前拍照。
冬月從你的背後拍了你一下。你轉過頭，冬月先是吻了你一下，隨後拿出一條紅綠相間完全充滿聖誕樣式的圍巾繞在你的脖子上，你感覺到一陣的溫暖。
你說道：「對不起，我還是沒有買你想要的玫瑰花。」說著，你拿出了你準備的禮物。你拉起冬月的手，將一隻帶著玫瑰花的戒指套在冬月的手指上。
冬月開心的笑了，說道：「是玫瑰花的戒指。」冬月一直注視著戒指，你看到一滴眼淚從冬月的臉頰滑了下來。
你伸手擦去冬月的眼淚。冬月又吻了你一下。你說道：「你開心嗎？」
「我好開心。」冬月說道。
你鬆了一口氣，問道：「妳沒有失望吧？」
冬月說道：「我為什麽要失望？」
你說道：「因為我沒有送妳，妳想要的聖誕節禮物啊。」
冬月說道：「這也是我想要的聖誕節禮物啊。」
你說道：「那9999朵玫瑰呢？」
「那也是我想要的聖誕節禮物啊。」冬月接著說道：「不過，這個也是我想要的聖誕禮物，只要是你送的禮物，我都喜歡。現在我們來該來決定，我們要去那邊跨年了。」
——
你完全糊塗了。你一直覺得冬月一定發生了什麼事情。有一天你趁冬月不在家的時侯，你在房子裡面到處的翻找，想找出冬月改變的原因。你們在結婚之後，並沒有互相干涉對方的生活和金錢。你雖然曾經一度試圖改變冬月和你之間不同的觀念和想法。冬月也曾經試圖改變過你的一些觀念和想法，但是你們開始使用吵架代替溝通之後，雙方都放棄了。
你在冬月的抽屜裡面找到了一張廣告單。上面寫著：你對你的愛情感到厭倦了嗎？讓我們來幫助你找回那個消失已久的愛情。
你坐在椅子上，看著桌上這張用紅色A4紙影印的簡陋廣告。你開始思考著，到底愛情是什麼。每天都像第一次約會，每天都處於熱戀期，不好嗎？這個時候只有看見雙方的優點，對雙方的缺點視而不見，難道對兩個人來說，不是最美好的一件事嗎？但是，為何你會感到厭煩？為何你會感到憤怒？是因為只有冬月這樣，而你沒有？是否你應該也去做一樣的事情，這樣你們就會一直快樂下去？
你想起你和冬月第一次見面，第一次約會，第一次牽手，第一次接吻，第一次做愛。那些美好的回憶你有多久沒有想起來了？你有多久沒把注意力完全放在冬月身上過了？你們在結婚之前常常整晚聊天，可是結婚之後呢？你有多久沒讓冬月真正開心過了？婚姻對你來說究竟是什麼？
你對著桌子上的廣告想著，完全沒注意到冬月已經到家了。
「被你發現了？」冬月吐了吐舌頭說道。
「你覺得我也應該去嗎？」你問道。
「去哪裡？」
「找回失去的愛情。」
「嗯……」冬月遲疑了一下，接著說道：「我不知道他們對我做了什麼。我現在滿腦子都是你，一直想著怎樣你會開心。」
「那你呢？你開心嗎？」
「我看到你開心我就開心了。」冬月說道：「其實我不知道我自己是否真的開心，我只知道我滿腦子都是怎樣愛你，怎樣才能更愛你。」
「難道我們結婚之後你就不愛我了嗎？」
「我不知道，那種改變是不是愛。」
「每天這樣，妳不累嗎？」
「不會啊。我覺得可以一直戀愛很幸福的一件事。」
——
後記：我想這個故事就停在這裡吧。這是改寫我第二個發表的故事，當初我寫的第一個版本的用意是在諷刺浪漫這件事。畢竟我自己知道我不是一個浪漫的人。第二個版本則是受到了「王牌冤家」的影響。即使在一起久了，會因為無法忍受對方的缺點而分手，那有沒有可能讓雙方都一直處於是戀愛的那種感覺呢？是否這樣就可以一直幸福的在一起？我想這是不可能的一件事。如果，真的這樣，那生活肯定也是一團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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